帝国落日

“欢迎来到英国，您到达的是伦敦的希斯罗机场。”广播中传来机长带着浓重英国口音的英语。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我在一瞬间突然有一种很紧张的感觉，仿佛面临老师分发试卷的那一刻─我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国家？这是美梦的开始还是梦碎的瞬间呢？　　

走进入境大厅，成百上千排在移民局通道前等候入境的外国人让这个本该是宽敞明亮的大厅显得狭小而局促。一阵清风从头顶徐然而来，我惊喜地抬头，却立即错愕不已地狠狠揉了几下自己的眼睛：我看到的真是一排吊扇吗？它们是让我感到无比的亲切没错，毕竟它们曾伴随我度过了少年时代的每个夏天。但是我上一次看到它们是什么时候？自诩记性不差的我却答不出来。　　

机场外，五月的夕阳那金色的余晖给一切都镶上了一道金边，微风带来了青草，泥土的味道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十个小时前，北京的似火骄阳还令我大汗淋漓，而此刻伦敦的清风却是如此怡人。希斯罗，这个闻名遐尔的地方终于开始向我展现它的美好。一年多的时间在学习，打工和旅游的主旋律中匆匆地飞逝而过，心中那些关于英国的影子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地清晰起来。然而，希斯罗机场的那抹夕阳却如同咒语般强烈地进入了我的心里，如影随行，挥之不去。英国人的彬彬有礼在一般中国人心目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每当我拿出地图在街头查看，总有和蔼可亲的英国人主动上前为我指路，那些我们心目中的英国绅士和淑女也确实是存在的。不幸的是，这些绅士淑女几乎无一例外地是老年人。

在我的经历中，接触到的老年人总是举止有礼，使人如沐春风，而年轻人中却不乏粗鲁无礼之人。当然，很多受到高等教育和出身良好的年轻人也是谨守礼仪，行为举止无可挑剔。不幸的是，他们在英国已经渐渐成为为数不多的“异类”了。英国人也普遍认为当今一代是“堕落的一代”，电视上也常有教育学家呼吁在学校中进行礼仪教育。也许有人会说，年轻人都忙着他们的正事儿呢，可没这闲工夫来给你指路，这也不表示他们就没有教养啊。是啊，年轻人们都在忙些什么呢？当你漫步英国街头，看到的是为数众多的十多岁的未婚妈妈推着婴儿车，手中拿着香烟吞云吐雾，不时地对着身边的同伴吼出几句让你听了也脸红的粗俗言语，与我们的国骂，京骂比之毫不逊色。

在英国，还有一种令我极为诧异的现象：这里的流浪人（不叫流浪汉是因为他们有男有女）清一色全是年轻人。他们通常牵着一大群狗在城市的闹市区某处席地而坐，手拿一种叫做“Big Issue”的杂志叫卖，据说这种杂志是英国政府交给流浪人专卖的。如果你不买他们的杂志，他们也并不生气，还闲闲地跟你聊天。有个流浪汉告诉我说，他不工作是因为英国政府腐败，向老百姓征收重税，挣钱越多越不划算。这个逻辑就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挣钱多了，即使交了税，自己也能过好日子啊。这不划算吗？真想套句周星星的台词，跟他说句：“大哥，Ｉ服了You。”于是，我便很难再去苛责国内的年轻人，咱们闹的总是“考研热”，“出国热”之类，在我看来，跟这里的“纹身热”，“未婚妈妈热”，“反社会主流文化热”什么的相比，是实实在在地高了好几个档次。

刚到英国时，一位大学的老师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个人坐在飞机上正等着起飞时，突然有人走过来对他说那个座位是他的。于是两人拿出登机牌一对，结果都是同一个位置。空姐道歉说，由于航空公司订票代理的失误，在同一个位置卖出了两张机票，两人中有一个将只能乘坐下一次航班。讲到这里，老师问到，“如果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办呢？”在坐的学生中来自中国，日本，德国，法国，韩国，科威特，西班牙等很多国家，我们讨论之下，有的说找律师，有的说找机长，具体做法不同，总之都是认为这是完全是航空公司的失误，我没有任何过错，当然应该享受乘机的权利。老师听了我们的答案后，笑道，“你们知道吗？有一个英国公司就这个问题在英国发出了十万份问卷，有百分之七十的答案是说会立即离开座位，等待乘坐下次航班。当时我们都不相信老师的说法，认为他是在粉饰英国人的形象。

后来，我有一次去伦敦，在火车上坐好了，发车时间也到了，突然广播说：“我们很遗憾地通知大家，由于机械故障，本次列车取消。请乘坐下次列车。”而那个“下次列车”，往往是在两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以后发车的。我顿时心头火起，凭什么就这么取消了，难道大家都是没事在这儿陪你玩儿吗？而且居然连歉也不道一个！可是，当我一看周围的英国人，却真像没事儿的人一样就拧着行李准备下车去等下一班车了。只是零零落落传来几声如耳语般的抱怨：“又来了！” 我的天，还是“又来了。”原来这还是经常发生的啊！我终于知道自己是错怪了老师。在佩服英国人修养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个疑问，“这样的服务水准，这样的时间观念，这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突然想到上次游牛津，一个牛津人告诉我们，这个学院有一只“院猫”，有600多年的历史了，上一任的一死去，便找一只类似的接任。这只猫总是公猫，毛色黑白相间，名字永远叫做：“Simpkin”。很是感叹英国人的传统，同时也为这样的传统在这个信息时代会给英国带来什么而感到疑惑。在我沉思时，几个身穿白色休闲服装的牛津学生正在离我不远处的“学士草坪”上打着门球。看着几位年轻的帅哥悠闲地玩着我外婆在老年大学热衷的运动，快要落山的夕阳给他们身上镶上一道耀眼的金边，李商隐的千古名句在我心中不期而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大英帝国的太阳，真的就要落山了吗？